研究生之死：华东理工学生死在导师工厂，常被叫去接待客户

北京同志摄影

澎湃新闻见习记者 周航 澎湃新闻记者 赵磊 吴洁瑾 张婧艳 陈逸欣

一名研二学生死在一个化工厂里，他导师的化工厂。

他是华东理工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2014级研究生李鹏。

5月23日15时左右，青浦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厂房发生爆炸，李鹏是三名遇难者之一。

种种调查显示，李鹏是被导师张建雨带至其独资的化工厂后发生不幸。

据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张建雨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发展公司自然股东，出资额为一百万元人民币。2015年6月30日之前，张建雨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之后，法定代表人更改为张建军。而多方信源证实，张建军是张建雨的哥哥。

澎湃新闻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目前两人已经因涉嫌重大事故责任罪被刑事拘留。

事发4天后，华东理工大学于5月27日22时29分通过官方微博发布消息称，对李鹏的不幸遇难深感痛心，学校正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开展事故调查。

华东理工大学早在2007年便明文规定，除学校允许外，禁止教师在校外企业进行实质性兼职，教师也不能作为法人开办公司。

目前，到底是什么原因发生爆炸导致李鹏遭遇不幸，尚待相关部门给出调查结果。

5月27日22时29分，华东理工大学官方微博发布消息：2016年5月23日15时左右，青浦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厂房发生爆炸，该校二年级李姓研究生不幸遇难。 视觉中国 图

亲友：要求学校赔853.92万元

5月23日上午，李鹏陪同其导师张建雨给两名本科生指导完本科论文后，9时，张建雨开着一辆红色的沃尔沃SUV，带着李鹏离开。这两位本科生是最后看到李鹏的同学。

当天15时许，随着青浦区练塘镇朱枫公路6186弄21号的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内一声巨大爆炸声，李鹏在事故中身亡。此次事故共造成近200平方米的彩钢板坍塌，3人死亡。

根据李鹏姐夫回忆，事发当日20时许，华东理工的绕老师打电话给李鹏父母称，李鹏出事了，但电话中一直没有告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21时48分，李鹏导师张建雨打电话给自己，但具体也没说什么事，“这个事纯属意外”，张建雨随后表示，他在派出所不太方便，然后挂断了电话。

24日9时许，李鹏亲友陆续赶往上海，共4批14人。10时30分左右，一名自称蒸淀镇管委会陆部长汇报事件情况。家人想再见李鹏一眼，不过被告知需要等尸检后才能见。

25日晚上，李鹏亲友赶到华东理工，看了李鹏的宿舍和实验室。李鹏母亲和姨妈哭晕过去，并到医院急救。在学校，没有见到李鹏电脑及其手机等私人设备。

26日15时，李鹏亲友在蒸淀镇产业园办事处见到李鹏的华为手机。一位自称是派出所副所长的人问了家属一些问题：这个手机是不是李鹏的？知不知道密码？在被亲友告知是李鹏的手机后，对方打开手机。不过屏幕日期却显示1月1日12时15分。

26日17时，李鹏亲友一行14人去青浦区殡仪馆。当看到李鹏尸体时，14人均表示完全不是李鹏，看起来是位老年人。有人曾拿出三人照片给李鹏家属辨认，但家属称，看起来都不像。“所长之前说尸体是残缺的，但为什么现在看到是完整的呢？”李鹏家人怀疑尸体被美容处理过。

27日，李鹏亲属打算和学校谈判，但学校没有赴约。

28日，华东理工大学化工学院刘院长、校保卫处陈处长，还有一名女老师三人一行与李鹏亲友谈判。

据知情人透露，家属要求必须有市级的司法机关认证机构做尸检，并公布尸检报告，要求做DNA鉴定；必须出具市级事故调查报告，要求张建雨家人代表道歉，依法追究相关责任人刑事责任；要求校方领导出席李鹏追悼会，并追认李鹏优秀学生等荣誉；要求校方赔偿各类损失共853.92万元。但主要由于赔偿款方面没达成一致，将进行第二次会谈。

出事公司：导师张建雨全额出资

27日22时29分，华东理工大学官方微博发布消息：2016年5月23日15时左右，青浦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厂房发生爆炸，该校二年级李姓研究生不幸遇难。学校深感痛心，并高度重视，迅速成立工作组，一直在努力做好学生家属的慰问、接待和服务等工作，积极配合相关部门开展事故调查。目前，涉事企业负责人已被公安部门刑事拘留，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事故原因，进行责任认定。学校将积极善后、妥善处理。

由于该微博语焉不详，且事发4天后才公布，导致了网上热议。

知名大V“十年砍柴”公开质疑：如果不是死者家属在网上哭诉，会有这个公告么？一个研究生怎么出现在一个简陋的化工厂车间干活？企业主是其导师亲兄弟是否属实？

“十年砍柴”的质疑除了基于华东理工所发的微博之外，还有一篇网上热传的《华东理工在校研究生被黑心导师张建雨骗到私人厂房做实验遇害》的帖子。发帖人“碧水映梨花”是李鹏的姐姐。

“碧水映梨花”在网帖中写道：“张建雨，一个名义上的研究生导师，自我弟读研以来多次逼迫我弟去其多处工厂为其做实验做工作，原本作为一个导师该在学术上指导学生、在生活上关心帮助学生的，可他除了逼迫我弟为其研究新技术、接待客户、处理厂内一些实验之外，从未尽过任何导师该尽的责任。”

李鹏的导师是张建雨吗？发生爆炸的青浦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是张建雨的公司吗？

澎湃新闻记者从多名李鹏同学口中证实：李鹏是资源与环境学院2014级化学工艺研究所的研二学生，张建雨就是李鹏的导师。

查询张建雨个人信息显示，张建雨是华东理工大学化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

987年于抚顺石油学院学士毕业，1997年于华东理工大学有机化工专业硕士毕业，2002年于华东理工大学化学工艺专业博士毕业。1997年进入华东理工大学任教至今。发表论文20多篇。

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发展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张建军，公司类型是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独资），经营范围是生产助剂蜡（除危险品）、机械设备，从事货物及技术的进出口业务。企业注册资本一百万元人民币。张建雨为自然股东，出资额为一百万元人民币。公司是张建雨全额出资。2015年6月30日之前，张建雨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上述时间后，这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变更为张建军。多方信源证实，张建军是张建雨的哥哥。

澎湃新闻记者从有关部门获悉，张建军与张建雨是公司的法人代表与实际经营人，目前两人已经因涉嫌重大事故责任罪被刑事拘留。

公开资料显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是一家集科研、生产、销售为一体的综合型化工企业。该公司成立于1997年，并生产自主研发的透明果冻蜡，2000年初基本完成了系列乳化蜡的开发工作。2014年底开始大量销售相变蜡储能材料。该公司主要研究开发特种蜡、合成蜡。2011年底获得上海高新技术企业称号。

据华东理工大学一位知情学生介绍，李鹏开题报告是相变储能材料。

种种调查显示，李鹏是被导师带至其独资的化工厂后发生不幸。

对于有媒体报道：“家属怀疑，李鹏可能被导师要求进行了一次中试放大实验。

们的信源来自李鹏的同学——这位同学接受警方调查时，听警方说起了事发经过。当时在事发现场，除李鹏外，还有公司的三位工人，其中一个中途嫌气味太大，出门透口气而躲过一劫。这位同学转述工人的说法：现场有3个装有化学试剂桶，每个桶重20公斤，每个人负责一个桶，下面加热，上面搅拌，在搅拌的过程中，爆炸发生。”不过李鹏家长表示，从未向任何媒体说过此事，也不清楚李鹏是否缘于中试放大实验而身亡。

不过该知情学生表示，李鹏很有可能是参与中试放大实验遇难。该学生表示，所谓中试放大是指在实验室小规模生产工艺路线打通后，采用该工艺在模拟工业化生产的条件下所进行的工艺研究，以验证放大生产后原工艺的可行性，保证研发和生产时工艺的一致性。但中试放大实验需要严格的温度控制，需要提供实验安全评估报告，中试放大过程中会有很多问题，跟实验室小剂量实验不同，中试放大实验危险系数是被放大千百倍的。“李鹏根本没有中试这种工业经验”。

李鹏姐夫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他到了事发现场，发现事发工厂和一般作坊相差无几，设施非常简陋，而且没有看见有安全保护装置。

可以肯定的是，中试放大实验具有很高的危险性，一般而言，没有导师指导，研究生不能独立承担此项实验，但李鹏为何会独自去操作？这背后到底是不是导师张建雨的安排？什么原因导致的爆炸？尚待相关部门给出调查结果。

华东理工：张建雨瞒着学校开公司

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发展公司官网显示，公司与国内多所高等院校、科研院所有着长期良好的合作关系。

28日，在和华东理工大学谈判过程中，李鹏家属曾就此咨询校方，校方明确表示，学校从没和焦耳蜡业签过科研合作协议。校方代表称，学校在2007年就明确要求教师不允许在校外企业进行兼职、开公司。所以对张建雨在校外开公司一事完全不知情，如果学校该承担相应责任，绝不推脱。

29日，华东理工大学宣传部相关工作人员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早在2007年，华东理工大学就曾下发《教师校外兼职活动的暂行规定》的通知，要求教师不允许在校外企业进行实质性兼职，个人也不能作为法人开办公司，“张建雨如果真的在外面开办公司或者参股企业，学校是完全不知情的，他是瞒着学校私下开的。不过，对于张建雨责任的认定还是要等政府调查组的最后调查结果，如果他确实有违法违纪的情况，学校绝对不会包庇他。”至于是否将进一步加强对本校教师校外兼职活动的管理，该工作人员表示将等待周一上班后校领导开会后的决策。

“师徒关系”：被指为获利阻止李鹏提前发论文

“张建雨和李鹏名义上是师生关系，但实际上更像是师徒关系。”华东理工大学的一名学生认为，师生应该是平等的教学相长，而师徒更多的是隶属关系。

25岁的李鹏出生于河南省周口市鹿邑县的乡村。一直喜欢化学的他高考时考入郑州轻工业学院，后来到华东理工读研。

李鹏姐姐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李鹏读研以来，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为张建雨的公司研究新技术、接待客户、处理厂内一些实验，“去年暑假强迫我弟去其在浙江一山区的某个厂区义务工作一个多月，其间连饭钱都让自己掏。”

华东理工大学的一些同学均对此有证实。其中一位学生称，李鹏曾多次对他抱怨，其导师从来不在学业上给予指导，总是让他去公司干活。有时候还得拉上本科的学生一起接待客户，且从来没有给过钱。

“李鹏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遇到这样的导师了？”一名学生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李鹏为人善良、老实也仗义，还因为有同学的被子薄，李鹏曾将自己的被子给同学盖了一个冬天。

“他以前带了两个家教，由于他导师公司的事太多了，就取消了一个。每次家教回来总是给我们带点好吃的。”另一名同学说，李鹏为了勤工俭学还在麦当劳打过工，尽管不富有，但是对同学不小气。

最让李鹏家人气不过的是张建雨不让李鹏发表论文一事。

李鹏姐姐称在网帖中控诉，“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研究生毕业必须在核心期刊发表两篇论文，我弟研究出来的成果张建雨想自己占取为其公司谋取经济利润，强行禁止我弟发表。我弟害怕张建雨不让他顺利毕业压力很大，又因从小到大性格很好，为人实在，每次受到逼迫只得忍气吞声。”

据李鹏好友称，华东理工大学规定，硕士毕业必须要在核心期刊上发表一篇论文。李鹏在其研究相变储能材料上面已有所突破，但是导师张建雨不让他发表论文。

华东理工大学的一名同学推测：“应该是李鹏的研究成果对张建雨公司的产品有帮助，张希望将理论转化为工业化生产后再让李鹏发表。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中试实验出了问题。”

李鹏家人曾在28日和校方的会谈时，提出这名同学的推测。

校方表示，假设李鹏研究的成果可靠的话，应该不至于在工厂实验时发生爆炸，并强调，所有的结论还得相关部门出具相关证明才能清楚。

知情人透露，李鹏论文存储在电脑中。事发第二天，校方曾带警方到实验室，打开李鹏电脑，并进行拷贝等系列的操作，实验室已被封存，电脑在何处不得而知。

导师张建雨以企业家自居，两周去学校见一次学生
已有的信息显示，张建雨草根出身，奋斗多年才拥有现今地位，事发之前，他游走于商人和学者之间，常以企业家自居，在商业上有着勃勃野心，亦热衷于参与各类企业家培训。

上海青浦一蜡业公司厂房爆炸，事发现场。视觉中国  图

破格留校，同年创办公司

张建雨的学术之路有些特殊。信息显示，他出生于1961年，1997年留校任教，今年54岁的他现为华东理工大学副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

在留校任教之前，张建雨是该校的一名在职研究生。一本名为《赢在追求卓越》的书籍披露了张建雨的早年经历，该书介绍了“12位成功企业家”，张建雨位列其中。

根据上述书籍内容，张建雨1961年出生于河北藁城苍德村一个赤脚医生家庭，他初中留过级，高考过两回，但都只考取中专，在抚顺石油化工研究所工作时，读了夜校，最后才考到了华东化工学院（华东理工大学前身）的在职研究生，并破格留校。

而就在留校任教的同年，张建雨创办了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该公司官网显示，该公司成立于1997年。工商资料显示，张建雨至今独资拥有这家企业。

据《赢在追求卓越》一书，在自己创办企业之前，张建雨开发出了一种水晶蜡，不断有人要货。张建雨的妻子建议他自己做。于是张建雨成立了上海焦耳化工有限公司。“成立上海焦耳蜡业的第一天起，我就下了要把公司做上市的决心。”该书记录张建雨的言论称。

上海焦耳蜡业的业务也与张建雨的研究方向密切相关。中国知网显示，张建雨发表在各类期刊的数十篇论文，多涉及到特种蜡等内容，正是上海焦耳蜡业的业务所在。

上海焦耳蜡业官网显著位置标明，它是一家集科研、生产、销售为一体的综合型化工企业，而研发合作单位则是华东理工大学的特种蜡开发中心。网站还说明，“您公司如需要特种蜡且无法在市场购买到手，可以与该中心联系。”并留有一地址为上海市梅陇路130号实验六楼320房间，联系人张博士，配有一个手机号。

张建雨的一个学生向澎湃新闻记者证实，该手机号正是张建雨的手机号，而上述地址即张建雨担任主任的实验室所在地。

微博上，一位自称上过张建雨课程，后在其指导下完成毕业设计的学生称，张建雨在校内拥有实验室，所带本科生、研究生，无一例外被安排参与相关商业研究，“张建雨教学工作的一切出发点，为商业利益。”

常找学生接待客户

在学生的印象里，导师张建雨很忙。

一名张建雨指导的本科生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张建雨平日基本不在学校，每两星期会来学校一次，给指导的几名学生开一次会，但就算这一小时的会议里，张建雨也电话不断，非常忙碌。与此同时，每周至少有一次，张建雨会在学校里接待客户。“会议室有人了就直接在实验室谈。”这名本科生回忆，张建雨并不掩饰自己开办企业的事实，在谈完业务之后，亦常常邀请学生加入饭局。

李鹏是饭局的常客。张建雨有两个硕士生，其中一个将要毕业，另一个就是还有一年毕业的李鹏，但凡有事，张建雨都电话联系李鹏，李鹏经常陪同张会见客户，有时中途溜出来，会向实验室里其他人抱怨，“客户怎么还不走”。

李鹏的一位同学向澎湃新闻记者证实，李鹏在吃饭时曾抱怨，导师在外开设工厂，接待客户等常让他出面。而一位李鹏十多年的好友回忆，有一次聚会，李鹏聊起研究生生活，说自己过得很压抑，“不知道读研为了什么。”

华东理工大学一位要求匿名的教师则告诉澎湃新闻记者，把研究生当成廉价的劳动力，为导师获取商业利益的现象确实存在，“现在很多研究生称呼导师为老板”。

热衷于企业家培训

在学校难见其身影的张建雨，却频频出现在各类企业家培训活动之中。

身份标明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张建雨身着道袍似的服饰，与另一家公司创始人相互簇拥，击掌合影。图片来自网络

一家叫“思八达”的“商业智慧传播机构”官网显示，张建雨是这家公司的VIP学员，参与过《影响智慧》、《运营智慧》、《宗教智慧》课程的学习。在一张图片中，身份标明为上海焦耳蜡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张建雨身着道袍似的服饰，与“思八达”创始人相互簇拥，击掌合影。张建雨还撰写了课后感。他在文章中称，如果早一点参加这个课程，那么上海焦耳蜡业“会比现在强大100倍”。
事实上，上文提及的《赢在追求卓越》一书的出版，也与另一家名为“巨海”的培训机构有关。

一篇作者认证为上述培训机构法人代表的博客称：“张建雨忍着牙痛来参加《总裁三项修炼》的课程，踊跃发言，表现积极。他说：牙可拔也，巨海的课不可不听也！”

文章配图显示，张建雨站在课程展板前，左手持着话筒，右手握着拳头，呈宣誓状。